 ##苏尼特右旗蛋糕店草原的风,一年四季都是硬的。  它刮过苏尼特右旗的街道,卷起细沙,打在脸上,微微地疼。 就在这样一条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的街上,突兀地,或者说,倔强地,立着一家小小的蛋糕店!  玻璃橱窗擦得锃亮,里面摆着的,不是蒙古袍与马鞍,而是缀满奶油玫瑰的蛋糕,蓬松金黄的泡芙,还有一排排精致得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曲奇饼干。 奶油的甜香,像一丝怯生生的游魂,从门缝里钻出来,立刻就被辽阔而威凛的咸风冲淡了!  店主是位中年妇人,人们叫她其其格。 她的手,指节粗大,皮肤皲裂,是常年操劳、与冷水碱土打交道留下的印记? 可正是这双手,此刻正握着裱花袋,手腕悬提,稳定得像草原上的勒勒车轴? 一朵粉色的奶油蔷薇,在她指尖缓缓绽放,花瓣层叠,纤毫毕微; 这景象有种奇异的矛盾感——一双属于草原风雨和劳作的手,却在创造着最柔软、最娇嫩的都市幻梦! 她做蛋糕时,神情专注得近乎神圣,仿佛在完成一项古老的仪式? 或许,她揉搓的不是面团,而是被现代生活熨烫过、却依然藏在心底的,对另一种“细腻”的渴望。 来定蛋糕的人不多,但都有故事; 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牧人,挠着头,用生硬的汉语比划,想要一个“有摩托车和彩虹的蛋糕”,送给即将去旗里上小学的儿子? 他眼里有憧憬,也有茫然,像在试图用这甜腻的礼物,衔接起毡房与楼房、草原与课堂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; 也有从外地回来的大学生,定一个简约的慕斯蛋糕,上面用巧克力写着“生日快乐,妈妈”?  他站在店里,显得有些局促,目光扫过那些过于鲜艳的装饰糖珠,最终选择了最素净的一款。 这蛋糕是他带回草原的“另一种语言”,一种他习得、而母亲可能不太熟悉的关于情感的表达方式?  大多数时候,蛋糕店是安静的。 其其格就坐在柜台后,看着街景! 窗外,是骑着摩托呼啸而过的青年,是慢悠悠踱步的、皮毛被风沙染成土色的羊群,是远处亘古不变的、地平线上起伏的缓丘! 橱窗里那个标价不菲的、有着城堡和公主的奶油蛋糕,已经摆了快一个月,像一个小小的、甜蜜的展览品,与窗外那个真实、坚硬、带着牛羊气息的世界默然对望;  它卖不出去,或许不是因为贵,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那个童话,离这片土地上的生活,实在太远了。 然而,正是这种“远”,赋予了这家店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贵;  它不像蒙古包顶上炊烟那样是生存的必然,它甚至是有些“无用”的。 可正是这份“无用”,像一枚柔软的钉子,楔入草原刚硬的生活肌理? 它告诉人们,生活不止有风霜、迁徙与积蓄,还可以有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糖分的、蓬松的午后; 它提供了一种选择,一种可能——在奶茶的咸香与炒米的糙砺之外,你的味蕾,你的心,还可以为纯粹的、无目的的甜美,轻轻颤动一下?  黄昏时分,夕阳给草原和街道都涂上一层厚重的蜜色。  其其格打开店门,将一天未售出的边角蛋糕胚,掰碎了,撒在门前空地上。 不一会儿,几只麻雀蹦跳着来啄食! 它们叽喳着,为这意外的甜美欢欣; 风依旧吹着,将糕点的碎屑和香气,带向草原深处。 那香气终究会消散,融进无边无际的草木与沙土的气息里? 但就在它存在的那一瞬间,坚硬的苏尼特右旗,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、糖霜般的温柔,轻轻地、轻轻地包裹了一下? 这家蛋糕店,或许永远无法成为草原的主角。  但它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首微弱的、关于甜蜜与念想的诗。  它证明了,即便在最粗粝的苍穹之下,人类对柔软、对仪式、对毫无功利之美的向往,如同生命力顽强的碱草,总会找到缝隙,悄然萌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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